最后的铁匠:传统锻铁手艺,让一把用了20年的菜刀光亮如新

一个手腕上带大金链子的人买走了方瑞华家最后一把现成的菜刀。方瑞华打开嗡嗡作响的砂轮机,当场为刀开刃,霎时间火星四溅,亮银色的刀锋反射出点点寒光。“好刀!”金链大哥忍不住出口赞叹,弄的方瑞华莫名羞涩起来。

传统锻铁,是靠风炉的温度将铁烧红,再用大小锤击打锻造成型的制铁手艺。在上个世纪的中国,一把锻造而成的铁制菜刀,几乎是每个厨房的必备之物。


而今,不锈钢等合金材料已在厨具领域广泛使用,传统铁匠作坊也渐被现代化的规模生产取代,再想找一把纯手打的铁菜刀,并不容易。一些膜拜工匠精神和传统工艺的客商,甚至不惜花大价钱,前往日本老牌的家族刃物锻冶工场求购铁打的厨刀。


方家的传统锻打手艺也是“世袭”的。从祖辈到父辈,再到方瑞华,都是当时当地精通各类铁器制作的行家里手,一生带着铁匠的身份长大、成熟、老去。可惜,方瑞华之后,手艺无人相继。跟了方瑞华20多年的两座风炉和三架重锤,终将尘封。



时光倒回22年前,方瑞华在上海奉贤泰日社区的第一家铁匠坊刚开张,主营各类铁质农具、厨具和造路建屋用的枫枪。


彼时,方瑞华供职多年的泰日手工业社效益惨淡,濒临解体。社里不少技艺纯熟的铁匠纷纷放下锤子,另谋生路。



“我能干什么呢?我只会打铁。”思来想去,方瑞华再请业已退休的老父亲出山,二人合开了这家铁匠坊。


手工锻打工序繁复,包含开料、夹钢、沾火、打坯、切磨、打磨、水磨、认钢、淬火、细磨、抛光等30余个步骤,制作时要一气呵成,让铁料的形状、厚薄在须臾间定型,正所谓“趁热打铁”。


方家人最早锻打铁器,全靠一膀子力气。俗话说,世上有“三苦”——撑船、打铁、磨豆腐。那边2厘米厚的铁料在1000℃的风炉里烧得火红,这边几十斤的大锤就已经抡起来了。待铁料出炉,便一锤一锤砸出形状。在高温环境下反复抡十几次,身上的汗就像淋了暴雨一般,从上到下湿透。


方瑞华这代铁匠,开始用上了电动的空气锤。脚踩下机关,75公斤的大锤开始有规律地击打铁料,出活儿的速度更加快。拿木柄的不锈铁菜刀来说,从开料到装柄,方瑞华一个人一天能做出10把来。


不过,新工具省力、省功夫,却省不出手艺。想要铁器做得精巧,仍需依靠打铁师傅巧妙的构思和精准的打磨。方瑞华从事打铁行业多年,不仅能一个人操作所有工序,制出尺寸、角度分毫不差的钉耙、镰刀等日常铁器,还能帮着客人设计、完成各类用途的铁制工具,其中绝大多数在市场上买不到。



一把菜刀


在记者来之前,铁匠铺里刚送走一位宝山来的客人。从上海的最北端驱车赶来最南部的奉贤泰日,仅仅为了买两把砍骨头的菜刀,连方瑞华自己都有些感动。


不过,远道而来的客人还真不少。浦东的、青浦的、松江的……大多数顾客是经人介绍慕名而来,买过一次便认定了方瑞华。“有的人年年都会来,要么找我磨一磨老刀,要么再订做一把新的”。



金链大哥告诉记者,算上这次买的一把,他在方家共买过两把菜刀。“上一把用了20年,隔两年来打磨一下,跟新的一样。”


方瑞华介绍,与市售一体成型的刀具不同,传统锻打的刀具经历“千锤百炼”,更加坚韧而质密。与此同时,经手工打磨过的刀具背宽而面窄,刀锋弧度可以人为控制,往往比机器加工的不锈钢刀更灵活,也更锋利。


同样一把铁制菜刀在方瑞华手里,还可以有多种多样的功能、外形和锻造方式。有的菜刀刀锋有弧度,还带刺尖,是为了便于乡下厨师“一刀两用”,既能在田间挖菜、挑菜,又能在砧板上切分食物;有的菜刀形如鱼背,轻巧而美观,是为了女士使用省力便捷;有的菜刀打制期间还要灌钢,目的是增加硬度,便于削砍骨头。这些来自于实践的体验和经验,经方瑞华的转化,变成了最适合个体需要的趁手工具。



如今,用铁器的家庭越来越少了,可方瑞华的生意却并不冷清。案上摆着5、6把式样不一的菜刀,除了最后一把现货让金链大哥带走了,其余的都“许”了人家;地面上成堆存放的农用铲,也是周边农户早已下好的订单;风炉旁数不清数目的枫枪,将很快被筑路的工人取走……


方瑞华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,“要是离了我,好多人想订做工具就没处去了”。尽管一把铁刀不过卖上40、50块,终年无休也仅能挣个糊口钱,但方瑞华还是像上班族一样,给自己规定了每天打铁的时间。“即便自此手艺失传了,我也要站好自己这班岗。”


不过,铁匠方瑞华怕是完不成心愿,要“提前退休”了。随着泰日社区撤制镇改造步伐的推进,方瑞华60平米的铁匠铺随时面临拆除。最后的铁匠,脸上写满迷茫与挣扎。